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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父亲洗澡

一个闷热难耐的夜晚,在我的再三恳求下,父亲终于同意让我给他洗澡。

以往,都是父亲独自一个人洗澡,洗得舒服不舒服,到位不到位,我们做儿女的无从知晓。

走进洗澡间,我正准备给父亲脱衣裤时,父亲却让我到门外等着,他自己脱。

过了几分钟,父亲都没有叫我进去的意思,我便主动推开了洗澡间的房门。

当一副白而没有光泽的男性裸体进入我的眼帘时,酸楚的眼泪夺眶而出。这是怎样的一副裸体啊!头发雪白,身体瘦削,躯干佝偻,老年斑点,几乎没有什么肌肉的身体被松弛的皮囊兜附在佝偻的骨架之上。

这是我的父亲吗?这是那个铸造了5个生命的男人吗?

是啊!这就是我的父亲,这就是那个铸造了5个生命的男人!

可他却没有了当年的伟岸健硕、气势如虹,没有了肌肤饱满、润泽亮弹,没有了力能扛鼎、步履如风,只有82岁年轮给他带来的老态龙钟,步履蹒跚,日渐衰老……

我打开淋浴器,自己试了试水温,再用父亲的手试了试,他说,正好。我一只手抚着父亲的臂膀,一只手撩起水在父亲的前胸后背轻轻拍拍,帮助他的身体适应水温。一瞬间,父亲变成了孩子,我成了家长。然后,再用我还算细嫩的双手从头到脚从前到后从左到右地给父亲搓洗起来。由于搓澡巾的剑麻、尼龙材质有些粗糙,所以我并没有使用搓澡巾,我怕它的磨砂表面会刺痛父亲,刺痛那副瘦削佝偻的身躯。

近半个小时的搓洗,如细丝般泻下的温热水让父亲的身躯接受了一次温暖的按摩和弱水的滋润,让流动不息的血液在父亲的躯体里畅快循环,让“鲜活”细胞去滋养父亲年迈的生命。

我一边给父亲搓洗,一边问他“洗得舒服吗?”,他说“舒服”。我说“今后就让我给你洗澡吧”,他说“要得”。我从此赢得了给父亲洗澡的权利和义务,禁不住心生暖意。

给父亲洗完澡,帮助他穿好衣裤,看着他满心惬意地走进他的卧室,我也关上洗澡间的房门独自洗涮起来,可酸楚的眼泪始终未干。

想当年父亲给我洗澡,看今朝我给父亲洗澡。白云苍狗,时代变迁,环境不一样,心境不一样,感受不一样。可感恩父亲的心,却从未有过不一样。

因为,从我知道羞耻时起,就没有和父亲一起洗过澡,更别说给父亲洗澡了。

时光回溯到五十年前的农村,因条件所限,冬天洗澡是奢侈的不容易的,夏天洗澡则是狂放的热闹的,水塘、沟渠、小溪里面都是男孩子们的乐园,任凭父母打骂警告,瞅准机会仍要到里面去扑腾一番。虽然不是规范标准的蛙泳、蝶泳,却是地地道道的自由泳。一个个浪里白条,从“狗刨式”的扑腾嬉闹中学会了游泳,也找到了童年的快乐和夏日的凉爽。跟着大人们到小溪里泡澡更是一件快乐无比的事情,在大人们没有边际的龙门阵中,小孩子们可以尽情地戏水打闹,偶尔还会传来谁谁逮住了小鱼小虾小螃蟹的惊喜。大人中的父亲、哥哥们会一边摆着龙门阵一边把儿子、弟弟在溪水里搓洗干净后抱上岸,让他们回家睡觉,自己则会一直泡到深夜才回家休息……

这是一个58岁的儿子给82岁的父亲洗的第一次澡,一次自责、负疚相伴的洗澡。

我惭愧,四十年流离在外,没有机会给父亲洗澡。

我庆幸,父亲耄耋健在,我才能给父亲洗澡。

陈祥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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